2009年2月16日星期一

湯川學VS福山雅治

一個眼神冷漠睿智、邏輯清晰的物理學天才,討厭跟沒有邏輯的小孩子說話,討厭大學同期生刑警草薙以直覺來判斷事物,用永遠沒洗乾淨的咖啡杯泡咖啡。
這是日本推理天王東野圭吾筆下的人物。不知道什麼時候起,注意力開始從扣人心弦的案情轉移到這個人物身上。也許是因為在那些不可思議的、類似幽靈、鬼火、異動的事件中,湯川學始終以科學家的執著,解開人為的一個又一個謎團。
世上最不可估量的就是人心,在東野圭吾的筆下,每篇都可以看到人為了感情、金錢、私欲、嫉妒而製造的一起又一起令人驚悚的案件。殘忍的人心,陰暗怯懦的本性,卻可以捏造出鬼怪幻像,佈出精細周密的局。
我喜歡那個不帶任何感情色彩、協助同窗草薙破案的湯川學,也正是因為他有著科學家的執著瘋狂,不具有人性自私的弱點,才能冷靜敏銳地發現漏洞。
我以為只要東野圭吾筆耕不輟,就會讓湯川學永遠以這樣一個形象出現在我的大腦裏。可惜,《嫌疑人X的獻身》中,湯川遭遇的對手是大學時期唯一欽佩過的人——數學天才石神,於是,在湯川學的眼睛裏出現了其他的情緒——痛惜,難過,失望。
我失望了,雖然對撲朔迷離的案情仍懷著高度的熱情。
同理,我不喜歡TV版的《偵探伽利略》,尤其是率真正直、開著一輛紅色舊款本田跑車的草薙被一個眼大無神、喳喳呼呼的新進女警替代,然後,我看到她如日劇中那些徒有熱情、不具智慧的小白一樣,大聲斥責福山雅治扮演的湯川太冷血。
人家冷血關你X事啊?小姐,那可是你厚著臉皮千拜託、萬懇求,湯川才出了實驗室,東奔西跑來幫你破案的。
有人會罵,你是看推理小說的,還是來追星的?
好吧,我承認,我憤怒是因為我花癡病發,覺得自己被迫吃下了一隻蒼蠅,為此,看到那個俗套的場景,我差點吐了。
矯情!跟《嫌疑人X的獻身》結尾一樣矯情。
嗯,話說回來,福山雅治扮演的湯川對我而言是個驚喜,年逾不惑的福山雅治充滿了成熟男人的魅力,萌死了他用中指按住鼻樑的動作,雖然覺得他隨時可以趴在地上,或是在彌漫霧氣的玻璃上寫公式這個細節有點誇張老土,終究是瑕不掩瑜,冷漠睿智,英俊瀟灑,身材頎長,智力超群的湯川學驅逐了在我腦海裏那個模糊的印象,變得實在而具體。
一如繼往地喜歡喝著即溶咖啡的湯川,跟電視劇版福山雅治扮演的湯川。不過,電視劇是不會再看了,除非導演會摒棄商業因素,將那個大眼睛沒腦袋的小白換成嫌棄即溶咖啡的草薙俊平,而不是為了把一男一女微妙曖昧的關係也拿來當成賣點。
可能嗎?顯然不可能。
這就是一篇如同小女生追星的文,不是評論,也不單單是感想。只是看過小說和電視劇N久,始終覺得還有點兒什麼事兒沒做,抽空把它完成了。
最佳男主角——福山雅治

2008年11月11日星期二

我的遺憾和你們的幸福

11月11日,想起來便忍俊不禁。挑來選去,他們竟把日子定在了光棍節。讓全世界的光棍都眼紅地嫉妒著他們,也包括搖頭歎息的我。即使是結婚這莫大的幸福,仍不能讓他們脫離惡趣味啊。
一個照常孤獨的淩晨,我看到了他們的幸福——婚紗照裏的笑靨和那張永遠扮酷耍帥的臉,當然,不會遺漏他們十指緊扣的雙手。
不由自主的,想起了一句很古老的情詩:妾擬將身嫁與,一生休!
感歎著,真不容易,終於將句話贈了出去。

六年前,上海閘北。
簡陋的住宅,我進門後直奔用陽臺改建成的小廚房。身高一米八四,戴著黑框眼鏡,氣質冷酷的‘扒皮’執著把閃亮的不銹鋼鍋鏟,彎腰翻炒著鍋裏的菜。
白色的油煙朦朧著我的視線,我心裏那個暴躁的大男人形象徹底顛覆。
那是我第二次見“扒皮”,卻是第一次行使審核輝的男友的名義。
更早的兩年前,還在學校。“扒皮”是我另一好友的男友,對他印象淡薄。
“扒皮”姓周,父親大人做官,如此被冠上這麼個名號。
幾個菜端上桌,“扒皮”猛地拖近凳子,抬頭跟我說:“想不到吧,告訴‘XXX’(我的另一好友),她錯過了一個好男人!”
我用不安的目光交替地望著他和輝,他玩笑地翹著嘴角,輝不失時機地用言語給予他沉痛的打擊。
我安心地笑了。
原來,真正相愛的人是會包容過往的。
也許是,真正的相愛使過去的戀情變成微不足道的兒戲。

六年前,上海徐家匯。
臨時租住的兩房兩廳,整潔乾淨,沒有一件多餘的物品。難得的客人——他們。
饕餮著火鍋宴,香辣蝦、蟹,吃得滿嘴是油。末了,“扒皮”帥氣地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給吃得只剩下紅油的火鍋下了個權威且專業的注解:“紅油怎麼熬也熬不爛的火鍋太少了!”
所幸有兩間房,睡前囑咐他們關好門,卻忘了跟他們說我有耳塞。
算是個無意的惡作劇吧,睡前仍是習慣性地塞住了耳朵。一晚好眠,沒有攪人睡夢的聲音傳來,他們很夠意思。
三個人無聊了就聊天,兩個人總會起點兒爭執。
一個話題開始了,“扒皮”向來有語言天份,談吐幽默風趣,我抱著肚子笑得直想打滾。輝突然一聲喝斥:“你煩不煩啊?”
氣氛有一瞬間的尷尬,我的笑容也凝滯了,擔心丟了面子裏子的“扒皮”發怒,正想著說點什麼打圓場。不料“扒皮”卻像拽住了小辮子,連忙指著輝對我說:“你看你看,我們倆到底誰脾氣大?現在你相信了吧?我們兩個人之間她的地位更高。”
的確,那時起我相信了,輝不顧一切地隨他來到上海,是真的幸福著。
可,那時的我們多年輕,斗轉星移,未來不會有分開你們牽著的手的變數麼?

四年前,冷清的街道,黯淡的街燈,三人並行,拖長的身影。
我問你們:什麼時候結婚?
扒皮說:後年吧,明年是結不成了。
很好,兩個人的未來在他心裏仍然是那麼的明確,有如成竹在胸,牽著她的手一路前行。
同樣的手心溫度,握了兩年,仍然沒有厭倦,相互的依恃已成了習慣。
不相信感情的我,卻相信這一握兩年的手會握二十年,甚至兩百年。
三個人當中,我應該是孤獨的。奇怪的是,一雙習慣了觀察陰暗面的眼睛,並不覺得那如陽光般眩目的幸福刺眼,反而有絲絲溫暖在心裏緩緩流動。
我對輝說:你們是我的信仰。因為你們,我相信世上有愛情,有幸福。

去年,深圳,我。
去年,湖北,輝。
接到輝的電話,她的語氣從未像那樣憂鬱而壓抑。
“扒皮”犯了大部份男人都會犯的錯誤——被派駐外地期間出軌。
連我都無法冷靜了,掛掉電話,焦慮、失望、擔憂的情緒捆縛住了我,偽裝成木僵人士兩個小時。
輝一定不會原諒的,她的性格不會容許這種事發生,而這段感情也許——
再接到輝的電話,她冷靜地說出令我意外的話:“他現在不願意跟我溝通,如果他能敞開心扉,什麼問題都好解決了。”
言下之意是,她不但沒有放棄,反倒是“扒皮”不願意面對她。
我可以猜到“扒皮”害怕面對、愧疚又無地自容的心情,尤其對方是他那拋卻了以往的任性、在這時選擇對他寬容體貼的女友。
面對感情危機,輝表現得比那些結婚多年的女人更為冷靜理智。原本就是個玲瓏聰慧的女子,在這個時候,她沒有同“扒皮”成天爭吵,有的只是溝通,以平靜從容的心態,試圖做一次徹底的溝通。
我不解,她為何要這般委曲求全。
輝在電話裏堅定地跟我說:“感情還在,沒辦法放棄,所以選擇了原諒。”
她囑咐我不要跟“扒皮”提起這件事,讓我裝作不知道。
事實上,她告誡得很是時候,我真的打算多事去問一問“扒皮”。
思緒還算縝密的我,居然也忘了男人是好面子的,可是輝卻考慮到了。
“扒皮”回頭了,坦承說他變壞了,所以一度想放棄她,怕毀了她的未來。
這段感情已不是我眼中的純戀,有了雜質,卻因為這粒不容忽視的雜質,讓我懂得了,女人內心的美是堅定和寬容。

今年五月,湖北。
窩在家裏瘋狂趕稿的我被輝抓到。輝指著駕駛座的“扒皮”跟我說:“我是一直想著國慶找你玩幾天,強烈要求的卻是他。”
兩年沒見,“扒皮”心寬體胖了,依舊戴著黑框眼鏡扮酷耍帥。
剛上車即被綁架去了重慶,因為輝想去,不改他一貫的作風——唯老婆的命令是從。
“扒皮”照舊言語風趣,我照舊笑得直想打滾,輝照舊會突然來聲喝斥。
去的路途並不漫長。到了重慶,我問“扒皮”:“為什麼車牌是京F?”
他懶懶地抬起眼皮說:“這是套牌車。”
我無語……這地頭蛇當慣了,還敢囂張到外省?
回去的路上看到站在路邊的交警就頭皮發麻,心驚膽戰,深怕他們伸手一攔,麻煩大了。不過,習慣了,這就是“扒皮”的作風,跟他成為朋友就得冒險是基本覺悟。
然而,回到本市後,“扒皮”對輝說的那句話卻讓我動容:“因為是套牌車我都不大敢上路,你說想去重慶,我才去的。”
被交警抓到了會有怎樣的麻煩?扣車?罰款?這些都不重要,甚至對我們隻字未提,重要的只是輝想去。
愛情,不是只有甜蜜一個定義。
哪怕是心酸傷痛的歷程,寬容、體諒、珍視,任何時候握緊對方的手別鬆開,一個人的旅程才會有另一個相知相惜的伴侶。

一路挽手走來,我看著,傾聽著,幸福和眼淚終於幻化成了禮堂裏跳躍的音符,和著那首美妙的詞,餘韻迴旋——一生休!一生休!

11月9日,深圳。
作為朋友,在此寫下這些回憶。
有三句話必須要對你們說:
“扒皮”,你說過最令我的感動的話是這句:我不是把你當老婆的好朋友,而是把你當成自己的好朋友。
輝:我的遺憾,是沒能成為你的伴娘!
祝你們永遠幸福!

2008年10月3日星期五

陽朔行

QQ上,月光說:旅遊不寫博客太可惜了,你寫出來嘛,我想看。
明明是小妞想一鞭子把我揮開,然後自個兒去趕稿,就給了我這麼個任務。

來陽朔有段日子了,也確實有不少想寫並值得一寫的事兒,然而,每次打開空白文檔後,卻不知從何說起。我一度懷疑自己是不是又成了語言障礙症患者,心急火燎地開了個頭,依然無法繼續下去。
最倒楣的旅行者大概就是我了,陽朔的美景大約只享受了兩天。感冒、胃疼、風寒接踵而至,本就瘦弱單薄的身體每況愈下。
小病早已如同我生活中不可或缺的朋友,對它們的熟悉度甚至超越了工作生活的日常事務。嗓子稍微乾澀發疼就知道是感冒來了,平日裏我可一點也不擔心,感冒上半個月也是可以忽略不計的。
旅行中則不然了,生病就要休養,總不能拖著一個虛弱的身子去欣賞美景;生病就要忌口,魚不能吃,辣的不能吃,油膩的不能吃;因此,乖乖待酒店裏,倚窗看著那幾座山峰,以致於把早晨、中午、暮間的景致都看膩了。論吃,就更難過了,清粥小菜,拜託,你是來旅遊的,還是來修行的?
權當是一次修行吧,我挺想得開的(別逼問我半夜是不是會一個人在酒店裏抓狂,做人要厚道。)
美食和景色沒法說了,只好講講這裏的人吧。
新認識的一個本地朋友說過:一夥人旅遊要結識新朋友的機率不高。換言之,像我這樣形單影隻的倒是容易中大獎。
提起在這裏認識的幾個朋友——當我敲出這行字的時候,我對他們由心而生一種感激,我會一直一直記住他們對我的照顧!

最初認識的,是西街酒吧裏的歌手,帥哥一枚。(女色狼想看照片或想認識的,請私下單Q我。)
認識的過程我很想省略掉,熟知我的朋友可不會那麼輕易地放過我,原因麼?他們聽到此嘴唇大概會呈現一個完美的“O”型。
猜得到他們會問什麼,我居然會去酒吧?
在深圳打死我也不去。不只酒吧,KTV,商場,一切雜遝喧囂的地方都是我潛意識裏會逃避的。
然而,這裏是陽朔,陽朔除了山水,為人所津津樂道的就是西街,西街裏多的就是酒吧,據傳,很多豔遇哇。
我不是去豔遇的,我是去見識別人如何豔遇的。為此,我推開了某扇小酒吧的門。
燈光昏暗曖昧,音樂低緩懷舊,只不過——沒人。
確切地說,是沒有客人。我的目光環顧了一圈兒,室內階梯的盡頭有兩位邊彈邊唱的帥哥,跟我想像中的酒吧差距甚遠,卻也不由得感到正合我意。
找了個靠窗的位坐下來,如是在咖啡廳裏一樣,看那些來來往往的路人,美女帥哥從我眼前魚貫而過,審美疲勞過度後,我問酒吧的服務員有沒有積木。服務員說沒有,我只好找她要了一副撲克,玩一個很弱智的算術遊戲。
在很多人詫異的眼光下——這是我猜的,燈光暗,再者我玩得全神貫注,也沒有去留意別人的目光——我居然玩了差不多一個小時。
此時酒吧的客人漸漸多了起來,某個眼熟的身影從我眼前一晃而過,並沒有抬眸,因為那會兒我正專注在一道似乎無解的算術題上。
“你幹嘛呢?一個人拿牌算命?”
聽聽這口氣,我是火星來的麼?
當我抬起頭,不正是這酒吧裏斂聚了所有目光的某個歌手之一。我發誓,當時我的大腦是一片空白,所以,幾秒鐘後,我才會做出那種白癡的反應。
我把四張牌推到桌前,簡略地講了一下規則後,向帥哥求助:“幫我算出來。”
帥哥愣了,不管他是出於禮貌,抑或因為我的身份是寒磣的上帝,總之,因為某個我無法知道的原因,他還真盯著牌,專心地算了起來。
那道題是無解的,他當然也算不出來。
常在這種環境裏的人自然是言語風趣,頗為健談的那種,對我這類平淡無趣的人而言,簡直是崇拜至極。
就這難得的機會,我問了他很多想知道的事,比如:有沒有女孩子讓服務員幫忙給心儀的男人傳過紙條;再比如:有沒有男人想去搭訕碰了一鼻子灰。
我極力地發揮著八卦天性,帥哥一一解答,完全沒有不耐的表情(這大概也是我自己想的。)
我又問起了來酒吧的各種女人,憂鬱的,釣凱子的,為喝酒的。我問:“那我是屬於哪一種的。”
“你就是那種典型的、很無聊的。”
我瞠目。
他又作了進一步的說明:“拿副撲克牌自己跟自己玩兒,一看就是無聊透頂的。”
在他篤定的目光下,我瞭解到自己真是古往今來在酒吧裏獨自玩兒撲克的第一人。
可是,他理一個無聊透頂的人幹嘛?
幾天後,他回答了這個問題:我當時看你挺可憐的。
賣糕的……在烤魚攤兒上正大朵快頤的我喉嚨被一根魚刺卡住了。
離開酒吧前,他問了我手機號碼,並說第二天跟他的朋友一起玩。
我給了他手機號,也直言告訴他,我不喜歡跟陌生人打交道。問過他的名字,自作主張地給他改名——阿童木。
沒其他的意思,只是讀音相近而已。
這個朋友起初並未上心,我是個自私且不易親近的人,在我的內心,當時只覺得多了個嚮導指南,卻沒想到,因為認識他,陽朔之旅給了我太多新鮮有趣的經歷,包括認識了後來更多讓我由衷喜歡的人。

第二日下午,酒店因為設備檢修,工人的腳步聲和說話聲讓我覺得煩躁,打電話給阿童木,詢問西街哪有環境清雅、提供電源的咖啡廳。
通過一個電話後,路癡的我沒有找到他說的地方,又給他發了短信,未回。最後還是擇了前一天去過的披薩店,雖然他家的披薩難吃,鮮榨果汁更能毒啞嗓子,好歹二樓因生意慘澹而四座無人,清靜得很。
那天靠窗的榻榻米上卻恰好有一桌客人,男男女女大概有五六個,我進去時,一個中年婦女正在高談論闊她如何從一無所有到有車有房。
不經意地瞥了一眼,有兩個長髮男人坐在旁邊認真聆聽,桌上的飲料杯子一空,猜想他們應該快離開了,便放心地選擇了他們後面的位置。
我漫不經心看稿的同時,那桌客人的言談也飄進我耳朵裏,不是故意偷聽,實在是那位中年婦女的嗓門兒太高。從他們的交談中,我聽出那兩個男人是某酒吧的歌手,兩位中年婦女以一種施捨的姿態不斷地說著對兩位歌手的欣賞。
碰上這種事很倒胃口。
我腦子裏忽然閃過阿童木的臉,那一刻,我臉上浮出了羞慚之色,我承認,當時我用極端鄙視中年婦女的心理來鄙視自己。
如果跟他進一步的交往,在別人眼裏,我與那中年婦女是否無甚差別?所謂的嚮導指南,是否也是我為了某種不可告人的目的而行使的藉口?若不是,酒店的任何一個本地服務員不都是本最完善的手冊?仿佛是為了證明,我當即拿出手機,刪除了阿童木的電話。
我決意一個人,無論是在家,還是在外旅行。
不久,卻收到了一條陌生號碼的短信,是阿童木發來的,他說他的手機欠費了,沒法回我的短信,現在是借別人的手機發的。
說不上是什麼感受,只是覺得自己太小題大做了,那時還沒有意識到自己的狹隘。
“我在酒吧,你過來吧。”
我在手機上已經打出“我要回酒店”,又刪除了,最後只回了一個“好”。
他的酒吧在街頭一個拐角處,我進去後跟他打了個招呼,然後坐在窗邊的位置上網。喉嚨乾澀得像火燒一樣,我知道又感冒了,只要了一杯檸檬蘇打水。
聽著音樂,我在MSN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跟朋友聊天。

我嘗試過用輕快有趣的語言來記錄這些經歷,然而真實生活並不是小說,無法同小說一樣讓情節和人物精彩紛呈。也許我本人沉浸在這些快樂當中,卻不知如何利用寫作技巧來陳述。
所以,我儘量依照真實情況記錄。
阿童木會在中場休息時來陪我聊天,包括他的拍檔——那位小帥哥正是月光所迷的正太型,不過,他言語不多,只會與我目光相對時展露一個淡淡的微笑。
客人陸續離開,場子裏冷清得只有音樂聲。阿童木說要給我聽他們剛製作好、還未上架的一張CD。
這時他有個朋友也來了,隨意地聊了幾句,又離開了,並說一會兒還會過來。
我跟阿童木去了酒吧二樓。
甫過淩晨的西街安然寧靜,燈光投射在古老的青石板路上,這條有一千七百多年歷史的老街在喧嘩過後,燈火迷離中沉澱出另一種冷清的美。
手肘支在欄杆上,那些從未聽過的音樂飄散到寂靜的街上。墨青的天空有幾顆光芒疏淡的星星,或許那時我並沒有認真地去聽過這些音樂,只是沉醉在這樣一個夢幻的環境當中。
聽說,這張CD是花了三年的時間完成的,阿童木是製作人,集合了西街十位元歌手獨創的音樂,可謂讓我耳目一新。
阿童木的另一位朋友去而復返,他的身影出現在樓梯拐角處時,音樂也正好跳到他的那首歌。這裏,我暫稱他為L。
L是個身材瘦削,神情憂鬱,極容易讓姑娘們為之心疼的男子。
他的嗓音低沉柔美,溫文有禮,這只是初次印象,接觸過後才發覺他的個性彆扭得像小孩子,就如同他那清澈唯美的聲音容不下任何雜質,在這個渾濁污穢的世界,他痛苦而執著地堅持著自己的理想和價值觀。
那晚我們在二樓喝酒聊天,阿童木很健談,他和L談論音樂,我歪歪斜斜地坐在角落處,靜靜地聽他們爭論,聊得盡興後,我們又一同去河邊吃夜宵,那之後的話題不再是圍繞音樂,而是閒談,席間笑語聲不斷。
或許,這樣的經歷在別人的生活當中是司空見慣的,對我而言,卻是一種新奇的體驗,跟陌生人把酒言歡,沒有感到痛苦,這是不曾有過的。
如果說僅因為這些,就能使我對他們產生某種好感甚至於信任,似乎不能說服任何人。
緣份的奇妙之處就在於,當命運製造出某個痛苦的契機,而那些善良的人恰好降臨到身邊時,你就會身不由己地緊緊抓住他們,從此不願意再放開。
西街還有一個神奇的地方,在阿童木的酒吧斜對面,一個叫“明園”的無煙咖啡廳,那裏的提拉米蘇曾在我耳邊響起過無數次。
我慕名而去。由於感冒更為嚴重,不敢喝黑咖啡,便要了一杯焦糖瑪琪朵,一份提拉米蘇。拿起桌上的留言簿信手翻閱,那麼多失戀的、喜悅的心情都記錄在一頁薄薄的紙上。
梁朝偉曾把秘密吐露在一個洞裏,我跟來陽朔的人一樣,也選擇了陽朔吐露秘密的方式。
那個秘密,還有那個人,像是一種告別的儀式,我虔誠地在紙上記錄憂傷而絕望的心情——我知道,再無相見之日,最親愛的陌生人。
收筆時,我的眼睛掃到前一頁末尾的名字,送到唇邊的咖啡杯又緩緩放回桌上。
世上就是有那麼多巧合,我看到了那個只有我知道的名字,我看到了熟悉的字跡,還有那無厘頭的語氣。就在三天前,曾經一個我最好的朋友與我在這裏擦肩而過。
一年前,我選擇與她斷絕了來往,我禁止自己去打探她的任何消息,七百多公里外的陽朔,我卻再次看到了有關她的心情。
就在三天前,在同一個座位上,她記錄下了自己的心情。
我忽然有些心煩意亂,獨自走在灕江邊,手機響了,首都來電,他正在加班,來這裏的日期依然不能確定。
我沒有跟他說起這件事,卻發了短信給阿童木。
陽朔只是我的一段記憶,這裏的人,這裏所發生的事,都將只是一段記憶,所以,我將記憶裏的巧合交付給會成為記憶的人分享。
阿童木問我:為什麼會絕交?
我沒回答。有些痛在心底最柔軟的地方,任何時候一旦觸碰,脆弱的眼淚將奪眶而出。
去吃宵夜的路上,阿童木提議感冒的人應該去喝熱湯。
我沒想到會在那裏遇到L,更沒想到會和那天那個中年婦女,以及兩位長髮歌手在同一張桌上喝湯。
昏暗的路燈下,L的身形更顯得瘦削,我們彼此以互損的方式打過招呼後,我也在他旁邊坐下。
阿童木坐我右手邊,L坐我左手邊,L面前的桌上依然放著一盒紅色的特醇雙喜和一個袖珍的黑色打火機。
席間,我認識了那晚同在披薩店裏卻沒有說過話的幾個人。
另兩位歌手是L和阿童木的朋友,我跟阿童木說:就是上次我跟你說起在披薩店偶遇的人。
阿童木立刻會意,附在我耳邊低聲說:你可以只觀察她們的嘛。
我想到那晚跟阿童木說起這事的時候,阿童木的表情和語氣同我一樣不屑,或許他也沒想到那個讓他不屑的人竟然是他的朋友。
更讓我愕然的是,中年婦女一見阿童木就說:呀,你終於願意出來了呀?
難道他也被約過?我正想著阿童木會是怎樣難堪的表情時,不想他卻很自然地露出微笑,並跟中年婦女很耐心地解釋起來。
說不清我為什麼會在阿童木跟中年婦女聊得很開心的時候,狠狠地踩了他一腳。
那時我到底存著怎樣的心態?或許是,我怕阿童木讓我失望,怕他也跟他的朋友一樣,更怕他對待我也如同對待那些中年婦女。
他回過頭來,瞪大眼睛錯愕地望著我,我很幼稚地瞪回去。
他小聲咕噥一句:我發現你真霸道。
不是霸道,我心裏暗暗說。實在是怕,他不知道,有多難得我才願意敞開心扉地交一個朋友。
我有些生氣,不只生阿童木的氣,也生L的氣。
我以為他們不是那膚淺的人,難道就因為這些可以當他們阿姨的人有錢,是客人,就有義務給她們作陪?
後來,我故意不理阿童木,跟L說話,卻沒想到,有位阿姨說想抽煙,L當即就說要去給她買。儘管阿姨都客氣地一再說不用,L還是很殷勤地跑開了。
我低著頭喝湯,像小孩子一樣暗暗跟他們兩個賭氣——什麼意思?前兩天聊得那麼開心,我還受寵若驚地以為他們對我是特殊的,原來,原來,也不過是風花雪月慣了的人的小伎倆。
他們只是習慣了對每個客人都好,我也只是客人,並不是朋友。
我自個兒鬱悶,阿姨卻是興高采烈地把在座的人劃分為她的專屬品,戴著刺眼的鑽戒的手指向阿童木時,她說:你就算了,我知道你是那位美女的專屬。
然後還遞給我們一個曖昧的眼神。
賣糕的……你以為每個人都那麼不純潔啊?
我跟阿童木說,身體很不舒服,想回酒店睡覺。
阿姨一聽悶葫蘆要走,可開心了,連忙跟阿童木說:你送她回去吧,她畢竟還年輕,要知道,沒有哪個年輕女孩淩晨還在大街上吃宵夜的。
我接受她的“關懷”,L已經買煙回來了,並給了那位阿姨,阿姨笑顏逐開地向他道謝,並說那煙是L買給她的,她捨不得抽,要珍藏起來。
看不下去了,我拎著手袋霍然起身,阿童木跟在座的人道過別後,便送我回酒店了。
離開的時候,我偷偷地瞪了L一眼,不過,他沒有發覺。
我很失望,失望地回到房間,服下兩粒阿莫西林和一粒康泰克就往床上倒,臉悶在枕頭裏想,再也不要跟這兩個人來往了。

2008年3月30日星期日

還是會想你!

不知道為什麼,最近常想起你。
記得以前,能想起你一次多不容易,心裏覺得驚訝---怎麼會想起你了?
我記不清你的樣子了,所以,每次想起你,其實是想起你跟我說的話----
“想我的時候抬頭吧,你看到的那顆星星我也看到了,因為我也在想你。”
從那以後,我不習慣仰頭,因為我不想再回憶起你---
我們不能在一起,還能一起看星星;從不敢回頭,因為平臺的牆上只有我一個人的影子。
那是你新婚之夜說的話,我忘記了很多次,又回憶起很多次。
最近,我想起的卻不是你的聲音,你的面容清晰起來,尤其是你最愛斜斜上挑的眉毛。
我回家了,收拾房間時,在床底下翻出一張照片---爸爸媽媽叔叔阿姨,還有我跟你。你穿的咖啡色燈芯絨長褲,黑色的童裝夾克。照片上的你那麼小,卻比我高出一個頭。
所以,我記起你的樣子了;
所以,再見到你我不覺得驚訝。
沿著我們以前散步的河堤,我們禮貌而生疏地聊天。其實我很想聽你說說你的婚姻,說說那位跟我只有一面之緣的嫂嫂,但你絕口不提。
因此,我也不跟你說,我去過重慶了,在我們認識二十年的那天。
我們聊得小心翼翼,有那麼多要避開的話題,還有我們不能去觸及的過去。
河堤的盡頭,無路可走,你沒有提出分手,只是轉身,你以為我會如以往一樣默契地跟上;但是,這次我站在原地,看著你的背影越來越遠。
如果你回頭就知道我哭了,可是你走得很遠,很遠才回頭。那樣的距離,你看不見我頰上的淚。
你鑽進車裏時,我知道為什麼會頻繁地想起你,當你在我的回憶裏還原得無比清晰時,也是我徹底忘卻的時候了。
但我怎麼能忘了,二十年來你對我的悉心照顧。當感情漸漸消逝,曾經給你的傷害也模糊不清,而你帶給我那些單純的快樂卻愈加深刻。
所以,我永遠也不會忘記你,因為----
這是我唯一能為你做的事!

2007年4月16日星期一

那年,槐樹花開(三)

十二歲那年的暑假,父親因公出差,帶著我去了與我所在城市相距二小時的E城,本是不應帶我去的,只因父親的另一好友王伯父說多年未見到我了,很是想念,不忍拂他好意,父親只好把我這件行李一起打包上車。多年以後,我常常痛恨自己的順從,那次我應該抵死也不去的。

坐在王伯父家中的沙發上,我兩手不自在的交疊著,回應著王伯父的噓寒問暖,對面的房門開了,走出來一個約十七八歲的少年,黑色的短袖T恤,我抬頭正對上他的眼睛,立刻轉開了,那是一雙闃黑的眼,銳利的目光讓我不禁從心底寒了起來。他叫王臣,很不幸的,也成了我的哥哥,只是我沒像對于滔那樣親切地喚他臣哥哥,而是連名帶姓地叫王臣哥哥,下意識的,我對他疏遠了些。 他是大人們眼中的壞孩子,打架鬥毆,不好好學習,總是與社會上的人廝混。父親曾跟我提過不許與他多接觸,所以,在伯父家的日子,我總是有意地避開他,而他那鷹般的眼睛,我是絕不敢與之對視的。

我以為不與他接觸就可以相安無事,然而生命中的一些苦難,向來是在你不經意間朝你逼近。 那個躁熱的午後,烈日當頭,雲朵似乎都躲到哪裡乘涼去了,天空一片湛藍。王伯父授意王臣帶我到E城轉轉,其實我本是不想出來的,只是父親他們似乎有事要聊,加上我那該死的順服,還是出門了。

王臣似乎沒有想像中的那麼可怕,我想只是我的世界和他的世界完全不同,所以,才會對他產生一些誤解,因為在外面,他總是小心翼翼地照顧著我,但以他的性格,再怎麼小心也還是會把我弄丟。

此刻,我就站在街頭,頂著烈日等著他回頭找我,在我快要被曬暈的時候,老天終于讓他找到我了,他有著迫人的身高,我站在他面前的陰影裡聽著他咒罵。然後他拉住我的手,讓我別再走丟了給他找麻煩。有些別扭地掙脫了他的手,潛意識裡,我只能接受于滔牽著我。

和他穿過馬路,走到廣場裡,他總是遇到許多的熟人,是跟他差不多的不良少年,我再一次地後悔與他一起出來,想像著他的世界充滿了拳頭和暴力,我就心悸。忐忑中,走到了一個噴水池前,他讓我在那裡等著,然後一個人跑去給我買雪糕了。

舔著他買回來的雪糕,我已經完全放鬆了,覺得自己也和那些大人一樣,看他們總帶著不公平的眼光。我甚至想著以後會多一個疼我的哥哥吧。若沒有走進那個巷子,我會一直這樣認為。

逛到最後已經有些累了,為了早點回家,他帶我走捷徑,行走在那條青石板巷,兩旁陳舊的房子似乎都搖搖欲墜,我跟在他後面,完全不知道一場惡鬥即將發生。

專心的走著路,全然沒注意前面走過來的一群人,仿佛他們是從地底鑽出來似的。沒有任何對白,王臣已經被他們圍在中間毆打,求生的本能讓我無暇害怕,轉身撥腿就逃,卻逃不過那些比我腿長太多的人,我被他們帶到一個破爛的房間,裡面有幾個女孩子,從她們恨不得不穿的打扮看來,是不良少女,我剛進門就被一個短頭發的女孩踢滾到角落裡,摀著嘴沒敢痛叫出聲。踢完後,他們似乎沒空理我,商量了一陣後便出去了。

我瑟縮在角落裡,已經不曉得什麼害怕,恐懼,滿腦子想的都是怎麼出去,房間沒有窗戶,門被他們從外面上鎖了,整個房間黑漆漆的,我使勁地拉著門,妄圖這樣拉下去可以拉開,可是十二歲的自己,怎能拉得脫釘在門上的鎖扣。重回到角落,繼續瑟縮著。不知道過了多久,又渴又餓,該死的房間什麼都沒有,恐懼這才浮上心頭,我會不會餓死在這裡,這麼黑的屋子會不會有鬼?害怕,害怕、害怕,除此之外再無其他的情緒。我的眼睛不敢完全睜開,也不敢閉上,只能半瞇半閉。電影《聊齋》的劇情不適時的浮現在腦海裡,越是不想去想,就想是清晰地想起。那時候的自己真希望能暈過去。

我真的暈過去了,不知道是嚇暈的,還是餓暈的,那些人再沒有來過,關于後來的事情,我全然不知,只知道我被關了兩天一夜,王臣找到我時,已經奄奄一息了,至于我為什麼被那些人抓走關在那裡,除了知曉與王臣有關外,許多年後,我都不清楚真正的原因,只因為我不敢再去回想,更不敢去追問。王臣給我父親的解釋是有人誤以為我是他親妹妹,所以,想給他些教訓。我當時也相信了,長大後再回想起來,才明白他在撒謊,也許他那時也有不能啟齒的隱由吧。 父親顧及到與王伯父的交情,所以,在王伯父把王臣吊起來打了一頓後也就未再追究了。這事再無人提起,連我的母親都不知曉此事。

回到家後,我變得更加沉默寡言。黑屋裡的恐懼已經深深地洛印在心頭,深夜裡,心總是猛烈地糾緊,全身顫抖,那時,我會刻意地去想起在C城時于滔抱著我,跟我說話,讓我安心地睡著的情景。只是,于滔,為何你離我那麼遠?

小學畢業考我以高分考入重點中學,摸底考試時,又以全校13名的成績分到了重點班級。父親開始重視起我的學習情況,生活的重心一下子轉到了學習上。于滔每個星期都會打電話來,父親因為工作太忙而停止和于叔合作的生意,並且辭退了保姆,讓母親棄了工作來照顧一家人的飲食起居,包括在晚自習後接我回家。

再沒有了王臣的消息,偶爾我會想起在醫院裡他愧疚的眼神,似乎不再那麼恨他了,畢竟他也不想發生那樣的事情。我和于滔除了電話聯絡外,開始通信了,固定的一個月兩封信,我總洋洋灑灑地寫了好幾頁,而他的回信卻是言詞簡頦到一頁紙都寫不滿。

初二下學期的五一假,我的槐樹開花了,于滔又一次來到我家,這次是他一個人來。

那年,槐樹花開(二)

那個沒有暖氣,沒有高檔座椅的年代,坐在開往C城的車上,冷風從窗外灌進來,鑽進衣服中,我渾身冰涼,兩手籠在袖子中,腳趾已凍得麻木沒了知覺。一生中的第一次遠行,我的唯一的記憶就是冷,刺骨的冰冷。

車子駛進C城車站,下車出站後即看到于叔一家人站在一輛軍綠色的吉普車旁邊,于滔穿著一件咖啡色的棉衣,一條黑色的燈芯絨棉褲,與我當時穿的白色小大衣,粉紅色布褲成了鮮明的對比,站在他面前,我低了半個頭,索性把頭垂得低低的,心裡在掙扎要不要叫聲滔哥哥,又怕他不記得我了。父母在一旁寒暄,似乎已經把我們遺忘了,看來想讓他們來打破這沉默顯然是不可能的。

“小涵妹妹!”我抬起頭驚喜地看向他黝黑的小臉龐,眉宇間還留有些稚氣,眸子一如即往地閃閃發亮。
“滔哥哥!”臉上輕輕地漾開一個笑容,我甜甜地叫道。

于滔家那時住的也是單位分配的房子,睡房比我家多一了間,于是我們依然被父母扔到一間房。我洗了個熱水澡,驅逐了一些寒氣,然後沉沉地睡了。 一覺醒來後天色漸晚,轉頭看到于滔的長書桌,各種各樣的玩具車讓書桌看起來像個小形停車場,整個房間充滿活潑的氣息,我四處張望,台歷旁的罐頭瓶讓我定住了目光,我起身抓起瓶子,輕輕搖晃,很熟悉的叮當聲響起,于滔這時開門進來了,看我搖著瓶子,問道:“你的還在嗎?”“嗯,還在!”

吃完晚飯後,大人們支起牌桌,我和于滔看完卡通節目後便回房一人裹一床被子睡覺了。不記得是什麼時候惡夢開始侵擾我的睡眠,驚醒後,我蜷在被子裡瑟瑟發抖。于滔好似感覺到我的害怕也醒了,他拉開的被子問我是不是生病了,我拼命地搖頭,只回答說做了惡夢。他輕輕地將兩床被子疊在一起,抱過我,跟我說著他在學校的事情,我聽得入神了,也忘記了可怕的惡夢。也許,從那時候起,于滔在我心中不再是個小孩子,而是能讓我依賴的大人。

第二天早上醒來後,于滔已經起床了,吃早餐時沒有看到他,聽嬸嬸說他早上吃了點面條就出去玩兒了。我心底隱隱地有些失落,居然自己一個人跑去玩兒,把我丟在家裡。被遺棄的想法一發不可收拾,我在他房間生著悶氣,把罐頭瓶裡的石頭拿了一顆出來,藏在床底下,恨恨地想著以後再也不理他了。

我正在房間裡發狠,突然聽到于滔在客廳裡叫我,一出房門,他拉著我的手就往樓下跑,氣喘籲籲的我被他領著跑到院子中央才住腳,我喘了口氣,面前停著一輛小自行車,他鬆開我的手,笑著說:“這是我的自行車,快要上初中了,爸爸給我買了輛自行車,以後就可以騎自行車去上學了。”我氣呼呼地嗆他道:“有什麼好炫耀的?我要是上初中了,爸媽也會給我買。”可能是沒見過我耍脾氣,他一下子愣住了,過了一會兒,他才垂頭喪氣地說道:“昨天晚上我就在想帶你玩兒什麼,想來想去,就想教你騎自行車,所以,我很早就起來去把車胎充足了氣,又把車擦了一遍,本以為你會高興的,誰知道你會這麼生氣!”這次換我愣住了。他見我沒說話,接著又開口了:“要是你不想學,我就騎車帶你去玩兒,好不好?” 已經記不清當時的自己有多羞愧,有多恨自己的自私狹隘。唯一記得的是我當時微微點了一下頭。

他抱我坐上自行車的後座,把腳架踢到後面,轉身坐到前面車座上,把我的手放進他的上衣口袋裡。我輕輕地靠著他的後背,突然間生出一種想法,就讓他這樣載著我一路走下去,走過春花爛漫,走過夏日荷塘,走過紅楓燦爛,走過白雪皚皚。。。

床底下的小石頭我已經忘記了,可是有人卻惦記得清楚。一天午飯後,我正準備躺床上午睡,于滔捧著那個小瓶子看來又看去,然後說道:“我的石頭怎麼少了一顆,之前是六顆,現在只有五顆了。”都說作賊心虛,聽他這樣一說,我總覺得他好像知道是我藏了,然後故意說給我聽的。睡意全無,我坐在床上,無辜看著他,心裡想著,你要是敢懷疑我,我就把整瓶石頭都給藏起來。結果,他什麼都沒問,我的午覺也沒睡成,因為于滔在房間裡翻箱倒櫃地找石頭,但就是沒往床底下看。晚飯,趁他先出去時,我在床底下找出那顆石頭又裝回了瓶子裡,然後若無其事地到餐廳吃飯,再若無其事地在飯後聽著于滔在房間裡嚷嚷著:“怎麼又變成六顆了?”

快樂的時光總是過得很快,十天時間,我享受著那種安樂的滿足,也許此後會有許多的傷感和迷惘,但是能讓我記住的卻是這些溢滿幸福和無慮的日子吧。 離開C城後,我的心,似一條恬靜的小溪流,靜靜地、緩緩地生活著,即使偶爾被投進顆小石子,濺出一朵朵小浪花,過後又是靜靜地,緩緩的。

十歲那年,父親被調回市裡,寄人籬下的日子終于結束了,剛搬回家那段時間,我每天都會撫摸著掛在胸前的家門鑰匙,期盼著放學,因為放學後就可以真正地回家了。

日子似乎一下好了起來,當鄰裡們都還在寫信、發電報時,我家已裝上了電話;當鄰裡們還在用蜂窩煤燒飯時,我家已用上了石油液化氣,有線電視,遙控電視機,冰箱,洗衣機,現代化的設施以及家中高檔的裝修在那個年代、在那個小城讓所有人眼紅不已。父親仕途上平步青雲,和于叔合作的生意也是蒸蒸日上。兩家的往來頻繁起來,那一年時間,父親在老家買了塊地,建了一棟兩層的小樓房,房前是一個大大的院子,媽媽種了許多的芍藥,玉蘭,桃樹、李樹,我選了一棵槐樹樹苗,挖坑、培土,種植,澆水。回城後,我打電話給于滔,跟他講了我的槐樹,他在電話那頭笑著說槐樹就是他,要我好好養著,我問他為什麼,他很厚臉皮地回道:“沒聽過玉樹臨風麼?其中玉樹就是指槐樹,我當之無愧!”我嗤笑他又拿于叔說的話來冒充自己的見識。

與父母長年的分離讓我不知該如何與他們相處,同父母說的話還不如同保姆說得多,常常是一個人躲在房間裡看書,偶爾會接到于滔的電話,知道他們搬到了大廈12樓,我玩笑地說道,我住的這個小城最高的樓也只有8層,你算是住到雲端上去了。

本以為日子就會這麼詳和地過下去,直到,十二歲那年,我遭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可怕事件,那次事件如同夢魘讓我的人生布滿陰影,讓我在幾年時間內心裡都是布滿疑慮,惴惴不安。坐下即是雙手手指緊緊糾結、指間關節蒼白,很長時間,我已經忘了河邊的垂柳、雨後的彩虹、埔裡的鮮花,我的世界只有一種顏色,暗灰。

那年,槐樹花開(一)

細膩纏綿的雨夜,雨點輕叩軒窗,滴在我靜靜的思念裡,陣陣漣漪掀起,一圈一圈地暈開,輕輕觸動著我早已塵封地記憶。細雨紛飛,槐花樹下,少年溫柔的眼眸浮現在腦海,竟是如此地明亮。

六歲時,寒假的早晨,靜得仿佛能聽到雪落的聲音,賴在床上,透過窗戶看出去,小鎮還在沉睡中,青石板路已被厚厚的積雪覆蓋。翻了個身,想要繼續睡,但院子裡駛進的汽車聲讓我不能遂願,父母回來了,他們去車站接的客人也來了。 第一次見面的場景就是這樣,我頂著蓬亂且有些因營養不良而發黃的頭發站在門廊,單手揉著惺忪的睡眼,只著一套薄薄的秋衣,鼻頭凍得發紅,全無意識地望著眼前的三個人:一個男人與一個手裡牽著小男孩的女人,男孩的脖子上裹著厚厚圍巾,遮住了大半臉兒,只餘一雙閃閃發亮的眼睛。我知道那個男人是父親的世交,早前曾來信說過年時會到我家拜訪,我對他們所在的地方全無印象,只知道那地方很遠很遠,要坐十多個小時的車才能到達。

我有個習慣,就是面對全無印象的事物時會走神,所以,那時的我應是眼神望向一處呆愣著,腦子裡卻思索著昨天看的小人書中馬克尋找母親的阿根廷到底是哪個城市,而萬裡,究竟是多遠的距離。母親推了推發呆的我,說道:“叫叔叔嬸嬸,那個哥哥叫于滔,以後你就叫滔哥哥”。我怯怯地把客人都叫了個遍後,大家終于落座了,母親把小客人交給了我,讓我來招待。

我們家只有兩間睡房再加一個雜物間,父母將雜物間拾綴幹淨後,置了一張小床在裡面,我和于滔就這樣成了雜物,我心裡是非常不滿的,想到要暫別自己房間裡的小人書就難過,而床也被人霸佔了一半,很想反對,順從的性格卻導致我不敢揭竿而起。

于滔比我大兩歲,喜歡故作成熟,稚氣的臉上總是顯現著扮出來的沉穩,常常要求我都唯他的命令而是從,唯他馬首而是瞻。我的性格文靜而溫順,沒什麼主見,因此,與他的霸道性子倒是一拍即合。于是,他在我家做客的日子常常發生一些本末倒置的事情,他登堂入室成了主人,而我這正主兒反倒成了一個處處拘束的客人。

小院子成了我們玩耍的地方,一天,他將我領至院中,一雙小手叉腰,豪氣地說道:“我們來蓋間自己房子吧!”。那時候的我對他很是不屑,房子,是我們兩小人兒能蓋得了的嗎。本以為他是說說大話而已,涼涼地閒在一邊沒搭理他,誰知他真的把廢棄在院子裡的木料一塊一塊地拖到院子中間,再交錯搭建,看他那麼吃力地拖動那些長條的木塊,還是有些不忍地去幫他抬了。 于是,院子裡呈現一幅可笑又可愛的景象,兩個小小的身影分別于木塊兩頭,一步步地挪動。終于,在晚霞淋漓潑灑的黃昏,我們搭起了一間跟我們身高差不多的三角形“房子”(其實更像是籠子)。我們都累壞了,癱坐在地上,他的臉頰有些因勞動所致的緋紅,滿足的神採使得原本就明亮的眸子更似有某種光芒在閃爍著,我出神地盯著他,一動不動。直到他拉起我,走到“房子”前自豪地宣告:“這是我們的房子!”時,我才回過神來,開始打量辛苦了一天的心血,然後有些苦惱地問他道:“這房子好像沒有門,我們怎麼進去呀?”

他搔了搔後腦勺,顯然是被我的問題難住了。思索了一會兒才說道:“我們爬進去吧。”于是,我們兩踩著木材的間隙翻到了裡面,空間的大小正好夠我們兩並排坐下。累到沒力氣說話的我們揣著擁有“房子”的喜悅,就這樣靜靜地坐著,直到父母拿著手電筒氣極敗壞地找到我們。

很多年裡,常常會憶起那沒有房頂、不能遮風擋雨的“房子”,以及身旁那個小小的他,總覺得那天一點都不冷,那間“房子”,也很溫暖,而他,讓我想依賴。

于滔一家在一個禮拜後離開了,車站送別時,我的人生中第一次有了不舍的依戀,看著他伸出窗外的頭和揮舞的小手,我掙脫母親牽我的手,在風中大喊著:“滔哥哥,一定要再來我家玩!”他用力地點點頭,我滿意地笑了。

我從雜物間搬回了自己的睡房,除了自己的幾件衣物外,和我一起搬回的還有一個小小的罐頭瓶,裡面裝了幾顆五彩斑瀾的石頭,那是兩家人去江邊玩時,我和他一起撿回來的,我們分開裝在兩個瓶子裡,他帶走一瓶,而這瓶,便留給我了。那晚,我沒有看小人書,無聊地搖晃著瓶子,聽著石頭碰撞瓶壁發出叮叮當當的響聲,直到睡著。 寒假後,我回到了市裡的親戚家,回到了那些壞脾氣的表哥表姐家裡。

日子如水般緩緩流淌而過,一成不變,時不時被表哥表姐們當成出氣筒修理一番。我像是一個逆來順受的小媳婦兒,一聲不吭地忍受著苛待。只是在睡覺前,會想起于滔閃閃發亮的眼睛,就像是暗夜裡亮著的光,心底的黑洞被照亮,被填滿,沒有了縫隙去害怕、去恐懼。

寄宿于他人家的生活,慢慢地磨滅了我的急切與任性,不屬于童年的敏感與察言觀色的功力卻與日俱增,漸漸地我學會了獨自承受一切,也懂得了我的童年不該有天真爛漫。

于滔一家再沒有來過,寒暑假回家時偶爾會聽到父母提起叔叔嬸嬸,卻沒有關于于滔的只言片語,就在我以為暗夜裡的光快要黯淡時,九歲那年的寒假,父母卻告知我過年前半個月要去于滔家的消息。